从粤北韶关驱车四十余里，峰回路转，曹溪在望，虽然霜降已过，序属三秋，岭南却依然是青山碧水，泉水淙淙。经过一片林木茂盛的山麓，向有“岭南第一禅林”的南华寺已在眼前。南华寺初名宝林寺，建于南朝梁武帝时，后来六祖慧能（菩提本非树的典故已经尽人皆知）在此开坛传法四十余年，圆寂后真身又从新州国恩寺移此，南华寺遂成“东粤第一宝刹，禅宗不二法门”，历来有“祖庭”之称。有唐以来，几经兴废，但六祖真身和一批重要的佛教文物却依然保存下来，尤令我神往的，是那些三百多尊北宋木雕罗汉造像。我对南华寺了解不多。但是家父却与四五十年代主持过南华寺的虚云大法师有过一面之缘。据家父讲，那还是五十年代虚云大法师在北京讲经论法，默祷和平之时，家父随我祖父，祖母参加过。虚云大法师是一位传奇人物，自光绪初年在福州鼓山涌泉寺出家后，遍参国内禅林古刹，巡礼佛教四大佛山。八国联军进北京时，虚云曾随二宫西遁长安，后又去过东南亚等地。1949年以前，与国民革命政府和国民党上层人物往来密切，49年以后，又任中国佛教的名誉会长，因此有人称虚云大法师是一位政治和尚。但是他的苦行与禅功同时也为时人所重，确是一位高僧。但是虚云大法师的年龄对家父来讲是个谜，家父幼年见到他时，据传已有一百一十多岁，如果照此推算，到1959年法师圆寂时，应当是近一百二十岁了。不过对我而言，从六祖慧能到虚云法师，从六祖真身到唐代袈裟、北宋木雕、元代圣旨、贝叶经，这些都充满了神秘感。此次，终于如愿以偿。

      南华寺果然壮观，入山门，越园坪，有千年巨樟，天王殿、大雄宝殿气魄雄浑。彼时南华寺主持刚刚圆寂不久，主持寺内事务的是知客传正法师，当时不到50岁吧，人很干练，据说在韶关乃至广东也是一位著名的宗教界人士和社会活动家。他先是陪我们游览一番，然后到方丈客堂小憩。其间，传正法师从南华寺的历史谈到六祖《坛经》的宗教、历史与文化内涵，他也问及我们对禅宗的看法，谈得很投机。家父又向他谈起在五十年代见过虚云法师的往事，传正法师更为惊异，于是唤来六祖殿当值和尚，吩咐他打开殿门，亲自陪我们到六祖殿。

       六祖真身就在殿中，坐像通高不到一米，外涂红褐色漆，腿足盘于袈裟内，双手叠置腹前，结跏趺状，法像庄严，栩栩如生。表情生动，气质非凡，难以言表。看来是以肉身干尸夹紵塑成的无疑。自唐代开元六年六祖真身塑成至今，已过了1300年，得以保存，真乃奇迹。站在真身前瞻仰久久，与其说是对佛光折射赶到的震撼，毋宁说更多是基于历史的凝重感。随后传正法师又命人打开六祖殿楼上的门，我们拾级而上。楼上是寺内珍贵文物存放所在，有唐代的千佛袈裟，武则天时代的圣旨，元代巴思巴文圣旨、血书贝叶经等。平时是绝不示人的。地上堆了不少匾额，有蒋中正、李济深、李根源诸人的。北宋三百多木雕弥足珍贵，雕工洗练，叹为观止。

      下得楼来，又游览了寺内卓锡泉和灵照塔，一路之上，我们僧俗几人谈到了禅宗的“执”与“舍”以及对“悟”的理解，聊得十分投契，不觉日已西沉，暮之将至。

       返回方丈客堂甫定，三四个僧人鱼贯而入，在桌上摆下四五样果碟，有豆腐干和潮州蜜饯数种，又奉上盖碗茶盅。揭开碗盖，清香之气沁人心脾，茶呈深红色，入口绵软甘甜。法师说，这就是有名的南华佛茶，相传为六祖手植，叶梗虽粗，却为寺内出产，外间绝无。略有甘草的味道，色香味屡泡不减。饮茶之际，家父问及虚云大法师的年龄，传正法师说，虚云长老生年已不可考，而传说亦不可信。圆寂之时应该有90多岁。

       天色已晚，传正法师欲留素斋，无奈晚上已有安排，只得告辞。我们奉上香资，聊表谢意。法师也以南华佛茶见赠，并叮嘱说，这里喝的佛茶，以曹溪之水沏成，二者均出自佛门圣地，相得益彰。别地沏出的茶，味道恐有不同。果然，此茶无论日后在杭州还是天津喝，甘甜之味虽然依旧，只是清香难觅了。

       下午初入寺时，寺中山门和二门已关闭，我们将车停于山门之外，由旁门而入。与传正法师作别时，他吩咐僧人洞开悬有“宝林道场”的二门和山门，送我们从中路直出山门，又指给我们看山门上的对联“庾岭断东山法脉，曹溪开洙泗禅门”，讲解一番，然后再次合十作别。

       登车转过山麓，南华寺已消失在夜幕之中